不知该如何称呼,还是清芷笑着过来拉她的手,“我姓苏,你可以叫我苏姑娘,或者跟他们一样,苏姨娘也可以。”
萱娘点头,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,两个人手拉着手,你瞧我,我瞧你,像是从小长大的故人一般,百感交集。
待丫鬟端酒菜上来,才舍得分开。
“万万没想到姑娘能来,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,你也知我们家——”
说着又拿汗巾子抹泪,清芷忙倒酒劝,“好不容易见面,别提难过事,我一定常来瞧你,成不成。”
一双含泪的眼里荡出笑意,萱娘怯怯地:“苏姑娘可别哄我啊。”
“我从不乱讲话,只怕以后总来,讨人烦,到时赶都赶不走。”顿了顿,才想起晏云深还在外面,忙问婆子,“六爷最喜欢喝双料茉莉酒,一定是温的,不能凉。”
婆子回一应都是最好的,姨娘放心。
清芷才满意,面向萱娘笑道:“六爷真是极好的,我只提了下,他便把你安置妥当,且放心在这里住着,别害怕。”
萱娘哦了声,心里空落落,原来竟是晏家六爷救的自己,可明明记得乃另一个人,虽没与六爷打过交道,以前也见过,与记忆中的那张脸绝不相同。
该如何形容呐,仿若阴云密布的天突然露出一轮皎洁的月,却不是圆满的月,而是一道弯弯,细细的剪影,从万年幽闭湖下沉寂许久,又在一个冷风夜里,露出来一抹寒色。
那是个不真实的人,没有温度,更像是个影,突然出现,转瞬不见,总在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时刻。
烟丝醉软荼靡外 “他总会来吧。”……
窗外滴起雨, 一场秋来一场寒,萱娘瞧着出神,想起那夜的狂风暴雨, 自己被春鸢推出门,到现在也不知小丫头的死活, 只晓得自己像游魂般在雨中奔走, 倒在一片泥污中。
寒沁沁发着抖,却不觉得怕,任由身体被雨水淹没,等再有意识时却在一个人怀中, 他穿着幽蓝鱼服, 坚硬衣领刺上她娇嫩的皮肤。
不知是谁, 从何而来,突然迸发出无尽的求生欲,慌神中伸出手, 触到他腰间革带, 胡乱拽下来一枚玉佩,怎知竟是锦衣卫掌事的牙牌。
吓得不知如何是好, 想都不敢想对方的来历,思虑再三, 决定还回去。
府丞的宅子她很熟悉,身为直隶总督的养女, 小时常来玩耍,最喜欢与丫鬟捉迷藏,记得花园里有条地道通往客房,不知在哪年哪月修建,如今刚好派上用场, 以免惹人注意。
悄悄来到园中,找到掩埋在湖上雪洞中的地道入口,没几步走至尽头,灰黑墙壁连着屋里的书柜,为确保安全,先贴耳听动静,恰巧晏云深与柳翊礼在说话。
才将前尘往事弄明白,又知两人设计让范庆丰就范,只是少位说客,对方乃远近闻名的好色之徒,萱娘清楚。
乔装打扮,拿上牙牌出府,投到金陵有名的暗门子中,很快艳名远播,没多久遇到喝花酒范庆丰,一拍即合。
对方也知她的底细,不过色胆包天,直接收做偏房。
她是失去一切的人,再无可留恋之物,虚与委蛇,娇嗔作态,巧言让范家子弟接下沈自芳的作坊,给柳翊礼当把柄。
虽然还不明白晏云深与柳掌事下的这盘棋,但冥冥中相信那个在泥泊中将自己抱起的男人,定会说到做到。
果然入秋后,范庆丰与徐阁老的亲孙子都被锦衣卫带走,而她也与整个范家一同打入大狱。
黑压压的牢房,潮湿阴冷,萱娘靠在斑驳墙壁上,看着不远处一点幽暗黄光,毫无畏惧之色,甚至满怀欣慰。
终于牺牲不是白费,范庆丰与徐砚尘都该死。
这一辈子逆来顺受,虽然也是个小姐,却连句重话都不敢说,总算做了件敢作敢当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