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盘剥,是救命。那会儿民间借贷,利息能翻到五倍十倍。”
顾擎昀静静听着。
“可没人领他的情。”陆茗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,“他做的事,两头不讨好。”
“农民觉得官府又出新花样整他们,地主觉得他动了他们的命根子。朝堂上那些人更不用说,变法的、反变法的,打成一片。他站在中间,被两边骂。”
陆茗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
“二次罢相之后,他退居金陵,住在钟山脚下。那会儿他五十五岁,身体已经不行了。可他还在写,还在研究经学,还在给皇帝写信,一封一封地写。新法被废了,他写的信石沉大海,他还是写。”
“他死的那年是元祐元年,四月。那会儿司马光已经上台了,新法废得干干净净。”
顾擎昀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你是觉得他冤?”
陆茗摇头。
“不是冤,是孤。”
“千古以来,真正做事的人,有几个不孤的?他想改这个天下,可天下不想被他改。他想拉这个国家一把,可所有人都在往后拽。他想对得起自己的心,可到最后,心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。”
顾擎昀把他转过来,面对着自己。
陆茗的眼睛有点红。
顾擎昀低头看着他,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尾。
“所以你昨晚睡不着,就为这个?”
陆茗没说话。
“你是在心疼他……还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?”
陆茗睫毛颤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看着顾擎昀。
这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。
两世的病痛,无数个夜里独自咽下的苦涩。
平时都藏得好好的,此刻却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。
“都有吧。”
顾擎昀低下头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。
然后他退开一点,看着陆茗的眼睛。
“那你记住,你不是他。他最后是一个人,你,有我。”
陆茗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下午三点,陆茗去了市区。
张导约在一家茶馆见面。
那茶馆在西湖边上,门面不大,进去却别有洞天。
院子里有棵老樟树,据说三百多年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
陆茗穿过院子时,看见树下站着个人。
张导。
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,下摆塞进牛仔裤里,脚上是双老北京布鞋。
手里夹着根烟,正仰头看着树冠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“来了?”他把烟掐了,扔在鞋底碾了碾,“走,里头坐。”
包厢在二楼,临窗能看见半片西湖。
张导给他倒了杯茶,自己点了一根新烟。
“剧本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陆茗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好演。”
张导笑了,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换别人,这会儿该跟我说什么‘我一定努力’‘绝不辜负您的期望’之类的话。”
陆茗没接话。
张导吸了口烟,透过烟雾看着他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陆茗摇头。
“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。”张导把烟灰弹进烟灰缸,“和介甫一样,都是那种……认准了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劲儿。”
“介甫这人,太硬了。硬到骨头里。他这辈子,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。可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,他做的那些事,到底能不能让这个国家好一点,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。”
“你演他,不能演他的硬。硬是骨头,不是戏。你要演他的软。他那个软,藏在最里头,平常人看不见,只有在他最在乎的东西被碰的时候,才会露出来。”
张导又吸了口烟。
“他在乎什么?他在乎这个国家,在乎他那些新法,在乎宋神宗——那个唯一信他、用他的年轻人。可到最后,国家没理他,新法废了,宋神宗也动摇了。他什么都没守住。”

